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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山仁心:一位中医在千米之上的十五年

发布日期:2026-01-06 14:54 来源:视界网/重庆网络广播电视台

清晨七点二十分,重庆市石柱县鱼池镇还在云雾中半睡半醒,海拔一千零八十米的卫生院理疗室却已亮起灯。五十九岁的马泽海穿上白大褂,推开门时,几个熟悉的身影已等在晨光微明的走廊——他们知道,马医生总是提前四十分钟到岗。

理疗床上,电疗仪的指示灯次第亮起;艾灸条被点燃,青烟袅袅升起,与窗外的山雾悄然交融;银针在酒精棉球上擦拭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。这是马泽海在鱼池镇卫生院的第五千四百七十五个早晨,也是他守在这里的第十五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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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双手:从高山到诊室

马泽海的手,是那种一眼便能看出双重劳作痕迹的手——早年农活与山石磨出的粗糙底色上,叠加着三十余年行医留下的特殊印记:拇指关节因常年按压微微膨大,掌根处结成厚茧,十指却异常灵敏,寻找穴位时精准如直溯经络之源。

这双手的故事始于二十公里外的高山上。1966年,马泽海出生在石柱县下路镇高坪村水井生产队,一个当时还不通公路的地方。母亲长年卧病,父亲一人拉扯四个孩子,小学毕业后他本已辍学,是伯父伸出的援手让他重回课堂。

“每一学期都是‘三好学生’。”时隔四十余年,他仍清楚记得,“还被评为四川省三好学生。”初中毕业时,班主任刘学权力劝这个成绩优异的孩子读高中。他考入石柱中学,成为当年下路中学仅有的两名考入县中的学生之一。

1980年代的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石柱中学四个毕业班,仅十人考上大学。马泽海名列第十二。“差几分。”时隔多年,他说得平静,但那个夏天十八岁少年心中的波澜,仍从简短三字间隐约可辨。

家贫无从复读。他打过零工,在私立学校代过课,到财政局办的会计培训学校教了两年书。心中那颗学医的种子暗自生长,参加自考却撞上时代的政策壁垒:非医院职工或医学世家出身者,不能报考医学专业。

他绕了最远的路。通过成人高考,他考入荣昌畜牧兽医学校,毕业后分配至石柱县三星乡兽医站。“还是想给人看病。”几年后,因为兽医工作人员要参与政府催收提留款、工资不能按时兑现等原因,他辞职了。托关系,恳请卫生局领导,终于获得以社会人员身份报考中医自学考试的资格,开始了漫长而坚定的跋涉。2004年,他如愿取得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中医学专业(基础科段)的专科毕业证书,这是对他多年自学生涯的第一个正式认可。那年他三十八岁,比多数同学年长十多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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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路:自学者的漫长征途

在同事马建钧眼中,马泽海最特别的是那种“停不下来的学习劲头”。鱼池镇的冬夜寒峭,夏夜沁凉,马泽海宿舍的灯总要亮至子夜。桌上摊开的不是闲书,而是《伤寒杂病论》《金匮要略》的影印本,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。

“中医是一门需要终身践行的学问。”他说得朴素。边角翻烂最甚的那本《伤寒论》,他曾系统抄写过三遍。对清代医家郑钦安的“扶阳学说”,他逐方研习;对当代大家李可的“阴阳平衡”理论,他反复揣摩。那些被都市人淡忘的古老智慧,在这间高山诊室里被重新擦亮。

学历起点不高的他,凭着这股韧劲,最终成为了全院唯一的副主任医师。职称背后,是数次远赴他乡的进修足迹:万州、三峡医药高等专科学校、山东中医药大学、长沙医学院……一位乡镇医生,为精进医理与手法,走遍了大半个中国。2017年,他完成了在长沙医学院的中医学专升本学习,同年5月,取得了中医内科学中级专业技术资格。学习,对他而言,永远在路上。

2010年,鱼池镇卫生院公开招聘执业医师。已在家乡当了多年乡村医生的马泽海报了名。此时,他已于2009年取得了梦寐以求的执业医师资格证书,获得了行医的“通行证”。“想在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上,为更多人尽心。”他这样解释那次选择。从此,他成了这座山上最坚定的守山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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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座山:海拔千米之上的医道

鱼池镇的节奏与海拔同频。平日,每天二三十位病人,多是本地乡邻。但每年七、八、九三个月,这座“重庆凉都”涌入数万避暑游客,马泽海的诊室便成了最繁忙的所在。

“最多一天接诊七十八位。”他轻轻揉了揉腰际,“每个都要亲自做理疗。”工作量骤增三倍。十四张理疗床从早至晚满员,电疗、针灸、艾灸、推拿,他像一位沉稳的指挥,在不同患者与疗法间有序流转。诊室外,候诊的队伍常排至楼道外。

食堂开饭时,他总对病人温言道“稍等十分钟”,匆匆用餐后立即返回。下午两点二十分,他又会提前出现在诊室——门外已静候着一批午休后赶来的患者。

“马医生,我这老寒腿今年松快多了!”“您上次教的米字操,我天天练。”从重庆主城来的退休教师、万州的企业职员、璧山的个体工商户……这些夏日的访客不仅为避暑,也将积蓄一年的病痛带至此地。他们口耳相传一句朴素的赞叹:“在鱼池,既纳了凉,又调好了病。”

治疗的间隙,马泽海总不忘传授些“养生小窍门”。对颈椎不适者,他教“以头写米字,每向停顿三十秒”;对脾胃虚弱者,他建议“常食山药薏米粥,食补胜于药补”;对眠浅难安者,他指点按摩涌泉、神门二穴。他说:“中医的智慧本在生活之中,不在药罐之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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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味药:不齐的方子与周全的仁心

问及行医最大困难,马泽海不假思索:“药不齐。”

中药方剂如精妙的乐章,缺一味则功效可能大打折扣。乡镇卫生院药房规模有限,他常遇药材不齐的窘境。“此时便需临证变通,以功效相近者代之,然心中总存遗憾。”

他研配的“三伏贴”已在当地推行十余年,累计惠及两万余乡民。这是他对“治未病”理念的实践:在疾病未发或初萌时干预,远比既病后追疗更有意义。

两位病人的经历他至今铭记。一位重症者经他数月悉心调治,终得康复,“那般欣慰,无可比拟”。另一位病症相似的患者,他屡易其方,殚精竭虑,却收效甚微。“甚为遗憾,医者有时亦感无力。”言及此,他目光微垂,仿佛那份遗憾犹在昨日。

一种人生:坎坷与澄明

“我这一生,‘坎坷’二字可以概括。”马泽海如是总结。家道之坎,求学之坎,行医之路亦多曲折。然年近花甲的他,望之若四十许人,发间未见霜色,目光澄澈沉静。这份澄明,或许也源于岁月与努力的馈赠:2021年12月,他荣获“重庆市基层优秀卫生专业技术人才”荣誉称号;2024年1月,他取得了中医学高级职称,获得了副主任医师资格。这些认可,是对他扎根高山、精进不辍的最好注脚。

养生秘诀?他淡然一笑:“三餐定时,午间必寐,哪怕片刻。夜读至子时,饮食从不偏挑。”言语至简,践行却难——难在这数十年如一日的恒守。

他有一双儿女,皆已在外立业。妻子偶来山中小住,多数时光他在卫生院宿舍独对孤灯。深夜展卷时,山风叩窗,远处千野草场的星河低垂欲坠。他说此时最静,也最易忆起年少时走过的那些蜿蜒山径。

一盏灯:照见归途与初心

傍晚六点,最后一位病人道谢离去。马泽海关掉仪器,理好银针,拾尽艾灰。诊室重归宁静,唯余药柜散发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
他行至窗边。远眺处,夕阳正沉入武陵山脉的层叠褶皱,千野草场浸染在一片金红之中。山脚下,避暑人家的灯火渐次点亮,如大地不经意洒落的星子。

“还会在此守多久?”曾有人问。

“只要这双手还能握针,这双眼还能辨字。”他答得平实,却字字千钧。

这盏亮在千米之上的灯,十五年未曾暗去。它照亮的不仅是一方诊室,更是中医在乡土中国绵延不绝的微光。马泽海的故事,是一个人与一门古老学问的双重生根——在苍茫群山间,在百姓疾苦中,在那些泛黄典籍的字里行间,更在一颗“但愿世间人无病,何妨架上药生尘”的朴素仁心里。

窗外,鱼池镇的夜凉渐浓。而明日晨光熹微时,这盏灯仍将准时亮起,如群山守护者心中不灭的星辰,默默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