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不忘记的52味黎药

自从2017年做了脑动脉瘤介入手术后，王永积的记性越来越差了。日常琐事常常转头就忘，过往经历有时也会记混，甚至说过的话也会重复几遍……很多事记不清了，但那52味骨伤疗法的黎药，他却永远不会忘记。那些药材的样子、名字、性味和功用，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。

“长着成团小白花的，黎语叫‘雅佛’，学名走马箭，我叫它接骨草，舒筋活血，是治疗骨折的一味重要的草药。”王永积站在路旁，指着30米远的一株植物说着：“这样的常用药，见了快50年了，再远的距离，只一眼就能认得。”

王永积家中摆满了各类锦旗奖状。曹志 摄

王永积是一位黎医，他祖上三代都是黎医，关于黎族骨伤疗法的传承，到他这一代是第四代。2009年，黎族骨伤疗法‌被列入海南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2021年，王永积获评黎族骨伤疗法省级代表性传承人。

他常说：“作为黎医，我要治病救人；作为传承人，我要让老祖宗留下的技艺传承下去。所以，一辈子我就干好这两件事，一直干到‘车跑不动了’的时候。”‌

药草飘香 行医是一种特别的幸福

“我的高祖名叫王成轩，清代已经是上安这一代非常有名‘草仔医’了。”王永积说起高祖开创的跌打骨伤治疗法，不无自豪。

“草仔医”是当地方言，其实应是“草医”。草医以自然草木为药，擅长即时采集鲜药治疗疾病。王永积的祖父、父亲，一代一代子承父业，干一辈子“草医”，与草木打一辈子交道。

王永积正在采药。曹志 摄

到了王永积一代，也不例外。他从小便跟着父亲上山，他拾柴，父亲采药。

腰间一个竹篓，篓里一把镰刀，有时是路边，有时是溪旁，有时要深入到密林翻翻找找……父亲一直忙碌着。小小的他好奇地问：“这些草能治病吗？”

父亲拿着一片叶子说：“看，枝是紫红色，叶子上有5条脉络，这个叫‘猜河开’（黎语，学名‘毛棯’），可以消肿、止血、止痛。”

猜河开？他记住了，父亲说的，他都记住了。父亲不识字，却是一本活的黎药“辞典”，每一种草药都在他的脑子里。一株一株讲给王永积听，一年一年伴随着他成长。

王永积正在采药。曹志 摄

1976年，19岁的王永积高中毕业返回家乡，一边务农，一边跟随父亲开始学习黎族医药知识。

“那个年代，琼中地区山地多，山路难行，摔伤骨折时有发生。伤者不能动，父亲就背着药箱子，翻山越岭徒步上门去给治伤。”王永积说：“看着父亲辛苦，我就问父亲，从医这么累，为什么还要做？他说，等你真正从了医就懂了，看到别人疼，无论如何都要治的。”

几年后，王永积学有所成，开始独立为他人治病疗伤。患者痛苦而来，慢慢地不再痛苦，转而治愈，恢复正常生活，这个过程，对于一名医者来说，是开心的，是有成就感的，也是一种特别的幸福。

采药制药 从医近50年不收诊费

“受伤了，情况不同，治疗也不同。”王永积说：“出血了要先止血，骨有错位要复位，伤到筋了药里要加接筋的……我会提前制作常用的疏通血脉、消肿止痛的外敷药，再根据实际情况加对症的草药。”

王永积正在制药。曹志 摄

外敷药制作分为捣药、炒药两个步骤。用黎族人家舂米的桶，当作舂药桶，把采来的草药放进桶内，以一根一人高的、沉沉的木杵，重重捶打草药，将所有草药捣成泥状。支起铁锅，把捣烂的草药泥放到锅中，文火翻炒，加一两烈酒，就算大功告成。

这一套流程看似并不复杂，而一份药的背后，往往要付出很多辛苦。

“要制药，就得先采药。常用治疗骨伤的药材总计52种，根据习性不同分布在不同的地点。”制药要先采药，说起采药，王永积的话也多了起来：“入得大山皆是药。在不懂的人看来，它只是草，而在我们黎医看来，田边地头、林下沟边、山坡上、灌丛中……都是‘宝贝’。”

王永积正在采药。曹志 摄

采药几十年，对王永积来说，所需的52种骨伤药，大多数都可以在山上采到，而个别几种却是难以寻觅。比如薄叶红厚壳，黎语叫“猜悔”，生于山地疏林或密林中，需要深入大山腹地才能寻到少量。

“有几次，我费了很大工夫，才寻到了几株，就把它种在槟榔树下。结果，也很难种活。”没办法了，他就只能一边冒着危险，到林中寻药，一边到市场高价购买这种药。

多年来，除了上山采药，王永积也会采一些不易采摘的药材自己种。“现在到雨季了，我也要开始种药了，早上趁着天晴上山，下午赶下雨前回来种药。雨水多，药材更容易活。”

采药，制药，治病求伤，从医近50年时间，王永积治疗骨伤的患者数量，早已数不清。他不收诊费，不收治疗费，只收取少量的药费。日子长了，他的名气在琼中上安乡以及周边乡镇逐渐叫响，甚至还有不少外地患者，无惧距离，慕名而来。

编写书目 让黎医智慧跃然纸上

“有了它，谁都可以找到药，可以学会配药。这样编写这本书的目的，就算达到了。”王永积拿着一本《黎族骨伤疗法》，一页一页翻着给记者看，透露着一份骄傲，也有一份欣慰之情：“书里所有骨伤疗法的药材图片，全是我去山上采药时拍下、整理的。”

王永积参与编撰的《黎族骨伤疗法》。曹志 摄

书分三章，第一章概述黎族骨伤疗法，第二章介绍骨伤治疗的草本植物，第三章介绍制药过程和治疗方法。其中，第二章内容最多，一页介绍一种药材。

“一个学名，一个黎语名。图片下面是药材的形状、特征、功用介绍。”王永积说：“以前，黎医都是口口相传，祖父教父亲，父亲教我，都是用黎语教，没有文字、没有图片，他们都是凭记忆去教。我读了书，学了字，我可以将这些内容全部整理出来，形成完整的内容。”

王永积正在采药。曹志 摄

2012年，王永积获评黎族医药（骨伤疗法）县级代表性传承人后，当年的琼中文化馆老馆长找到他，希望他能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，整理成书，并给他留下一个相机。

从那之后，王永积上山采药时，会把相机挎在胸前，每次都会朝着药材拍拍拍。回来后，去照相馆洗出照片，他就把照片贴在笔记本的页面上。制药时，他就让家人帮着拍，留下过程的照片。

数年间，王永积深入山区丛林，田间巷陌，采集草药标本，不辞辛苦。2016年11月，一本凝聚着黎族骨伤疗法智慧的书籍终于成稿。书中共收集了52种药材资料，整书共计照片76张，文字15423字。

这本书不仅是对黎族骨伤疗法的系统总结，更是王永积对传承的执着坚守。他希望通过这本书，让更多人了解黎族医药，也让这门古老的技艺能够跨越时空，永远传承下去。

在王永积看来，作为一名传承人，将黎族医药骨伤疗法传承发展下去，同样是他的一项责任和使命。截至目前，他收了5个徒弟，他们中有几人已经可以辅助师傅制药疗伤了。同时，为了传承黎族医药（骨伤疗法）非物质文化遗产，琼中还会不定期举办培训班，他都会前往授课，并从中发现“好苗子”。

“九年前的脑动脉瘤手术，我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，可能以后会越来越差。”王永积说：“或许会忘记很多事，但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，那山林间的一草一木，那些我寻了半生的药材。”（记者 任桐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