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的梁平区袁驿镇,百花争艳。
一处闲置多年的仓库,不久前刚被粉刷一新。没有红毯、没有花篮、没有剪彩,墙上却挂满了一幅幅油画——乡间的蔷薇、老街的瓦檐、远山的轮廓、梨花掩映的村舍……
“龙奔是消防员得嘛,他还会画画?”乡亲们三三两两走进来,眼神里写满惊讶。有人凑近画框,眯着眼端详:“这是老街!这是邵兴村的梨花!这是石榴村的木棉花……”
人群中,一位身着“火焰蓝”制服的男子,手握画笔,安静地站在角落。他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,脸上带着腼腆的笑,眼神里却藏着一团火。

▲龙奔在画展上作画。受访者供图
他就是龙奔。这场没有策展团队、没有开幕式的个人画展,主角就是他。
画梦不辍:
从少年涂鸦到军营画展
龙奔与画的缘分,要从6岁那年说起。
“妈妈给我买了两本绘画书,我就照着画,画花、画鸟、画山、画水。”他回忆,那时候一张纸、一支铅笔就能玩上一整天。上了初中,他当上美术课代表,课本底下常年压着白纸,老师在上面讲,他在下面偷偷画。
“那时候就觉得,画画是世上最有趣的事。”初三那年,他写了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梦想当一名画家》。
初三毕业,本可以在老家虎城镇上高中,他却执意去了100公里外的福禄中学——那里有一个专门的美术班。班上40个学生,每天上午文化课,下午就背着画架到学校附近的魏家湾,田埂上、山坡下,一排排坐着写生。他的作品《云海松涛》登上了校报,他也成了团支部书记、校报编辑。
一切看起来都朝着“画家梦”靠近。然而,进校一年半后,父母离异,龙奔觉得天塌了。
“再没心思画画了,我的画家梦也碎了。”他辍了学,准备南下打工。离开学校那天,美术老师陈学万专门为他办了一场校内个人画展,试图留住他。但龙奔还是背起行囊走了。“老师说,那一年我本来有机会考上川美或者西师的……”至今说起,他仍会沉默片刻。
1999年,龙奔到了广东,进了一家灯泡厂。他随身带着画笔和印章,心里那团火没完全灭。很快,厂里发现他会画画,把他调去当绘图员,坐办公室,月薪350元。
但他不甘心一辈子打工。2001年,他报名参军。军营生活重新点燃了他的画笔。连队领导知道他会画画,特意腾出一间七八平方米的杂物间,给他当画室。龙奔如获至宝,利用文书工作的空闲时间疯狂创作:画军营的花草、战友的笑脸、训练的场景。
两年后,他入了党,画作在军区比赛中拿了第一名。退伍前,连队为他办了个人画展。他把200多幅画全部送给战友作纪念。“2003年我退伍,带着一堆奖状和重新燃起的热情回到地方。”他说。

▲近日,龙奔(左一)在画展上讲解自己创作油画的心路历程。通讯员 向成国 摄
画笔如药:
两平方米阳台上的“解压阀”
龙奔的家在袁驿镇一栋普通居民楼里。推开家门,餐厅、客厅、卧室的墙上都挂着他的画——不只是名山大川,还有梁平的田埂、老树、炊烟。
最让人注目的是阳台。不足两平方米,左边堆着画框,右边晾着洗得发白的消防作训服,中间一张折叠桌,摆满了调色盘、松节油和半干的油画布。转身都困难,却是他的“画室”。
“累了、倦了,就在这里画一画。”他说。

▲不足两平方米的阳台是龙奔的“画室”。记者 彭瑜 摄
2015年,龙奔考上袁驿镇专职消防员。基层消防的活儿琐碎又拼命:民房起火、溺水救援、取马蜂窝、帮老人开锁……每年出警近200次。最累的一次,民房大火,他连着打火一天一夜,回来时浑身灰,倒在沙发上不想动。
“但只要有画笔和颜料,整个人很快就能静下来了。”他说,绘画就像一剂药,能把他从火场拉回人间。
妻子刘柳记得,有一次龙奔参与扑救一场民房火灾,回来脸色很差。“那棵几十年的松树,被烧得面目全非,太可惜了。”他喃喃地说。那天晚上,他钻进阳台,凭着记忆把那棵松树枝繁叶茂的样子一笔笔画了出来。“就像写日记,把美好留在画本里。”
为了支持他,刘柳把阳台彻底“让”给了他,还常陪他出去写生。公休时,一家人去甘肃、青海、祁连山、九寨沟;平时也常去百里竹海、双桂湖边、万石耕春。别人拍照,他掏出速写本就画。
十多年下来,家里的画堆了200多幅,画的都是梁平的山山水水和旅途的风景。
“一边是守护平安的责任,一边是追逐梦想的热爱,都在这个小阳台上。”龙奔站在画室里,笑得像个孩子。
丹青留痕:
画笔过处,皆是归途
2022年,袁驿老街一栋百年老房子失火。龙奔和队友们拼尽全力,火势控制住了,但老房子还是塌了。
“之前写生时,我画过这栋房子。”龙奔回到家,翻开速写本,看着那幅画,心里五味杂陈。“原来画笔真的可以留住时光。”从那以后,他有了一个新想法:用画笔为即将消失的乡土“存档”。
他开始在袁驿老街、村社庭院转悠。老奶奶步履蹒跚的背影、老爷爷坐在门槛上讲故事、即将被水泥路取代的青石板路、歪斜的吊脚楼……都被他一笔笔画下来。“相机拍不出的情感,我得画出来。”
作画时,常有老人和孩子围观。有人喜欢,他就直接送。后来,他把画发到社交平台上,让在外打工的袁驿人也能看到家乡的变化。

▲近日,龙奔在油菜花田间写生。通讯员 向成国 摄
定居成都的网友“拽拽”,在网上看到龙奔画的老街刷坊街的老房子。“我一下子眼眶就红了。”那房子已经不在了,但一直在她记忆里。龙奔收到私信后,把那幅画赠给了她。后来,“拽拽”又付费定制了一幅画:老家的房子、邻居家的猫、吊楼上的花。“想找回青春的美好和对故乡的眷恋。”
还有在迪拜工作的唐婷婷,2018年就买了龙奔3幅画。直到6年后她回梁平,龙奔才把画送到她家中。她说:“看到龙奔的画,就想起了老家、想起了童年。”
这些年,龙奔创作了200多幅作品,绝大多数是送人,实在推不掉的才收点成本费。“不在乎卖不卖钱,有人喜欢,我就高兴。”
今年初,袁驿镇那处仓库刚装修完。镇党委政府得知龙奔的故事后,主动提出帮他办画展。

▲龙奔作品《层林尽染》。通讯员 向成国 摄

▲龙奔作品《一树梨花天下春》。通讯员 向成国 摄
“龙奔用画笔告诉乡亲们,咱农村不只有庄稼,还有画、有梦,有生生不息的热爱。”袁驿镇党委副书记陈传义说。
画展开展那天,展厅里人来人往。一位老人站在一幅老屋油画前看了很久,转头对龙奔说:“这房子是我家以前的,早拆了。谢谢你又把它画回来了。”
龙奔握着画笔,眼眶有点热。从两平方米的阳台,到乡间仓库展厅;从一个人的追梦,到为整个小镇“存档”——他的画笔,蘸取的早已不只是油彩,而是一个基层消防员的青春、热爱,和这片土地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