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人微光｜一个新农人的双面人生：460亩稻田与一辆“舍不得停”的乡村班车

6月13日下午，梁平区碧山镇黄桥社区。张明文挽着裤腿，双脚陷在泥里，正弯腰查看稻苗的长势。 “滴滴！滴滴！……”下午4点整，手机闹钟准时响起。张明文直起腰，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大步流星地走上田埂。

路边，停着他那辆客运车。“走啦，你们慢慢干！”他一边招呼还在田里干活的工人，一边麻利地坐进驾驶室，打火、启动。动作一气呵成。

这天是周日，他要赶去镇上，送住校的孩子们返校。

在梁平区碧山镇，55岁的张明文有两个身份：一个是种了460亩田的“种粮大户”，一个是跑了15年乡村客运的“老司机”。

“种田都忙不过来，还开啥子客运车嘛？挣那几个钱，够油钱不？”亲友们没少数落他。每次，张明文都笑着含糊过去。

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，这车，真不是为了钱开的。

从“闯市场”到“好司机”

张明文（左）在帮助年迈的村民上客车。 通讯员 向成国 摄

张明文小时候家里穷，小学毕业就出门讨生活。广州、北京，都留下过他打工的足迹。

1989年，他回到老家梁平，先是做柚子买卖，后来买了辆货车跑长途。拉建材、运百货，常年熬夜奔走在川渝各地的山路上。那时候，方向盘就是全家的饭碗。

2006年，他经历了一次在高速上的翻车事故，虽然人没事，但家里人死活不让他再干这高风险的行当了。此后，他合伙办过砖厂，经营过碎石场，都因设备落后、资金不足、欠款难收，一一赔了本。

“折腾了大半辈子，总算明白了，踏实过日子比啥都强。”2011年，张明文凑钱买了辆客车，专门从事乡村客运。他的线路，覆盖梁平的袁驿镇、碧山镇，还跨省延伸到四川大竹县的石桥铺镇。“每周五、周日，雷打不动地接送学生；逢赶集日，准时准点等候乡邻。”

这一晃，就是15年。15年里，他的车没出过一次事故，没接到一起投诉。路上遇到老人拎背篓，他总会搭把手；瞧见学生拖行李箱，他也会主动下车帮忙开车门。

乡邻们都爱坐他的车，亲切地叫他“好司机”。

从“门外汉”到“田管家”

张明文驾驶的客车行驶在乡道。 通讯员 向成国 摄

常年驾车奔跑在乡间，张明文总能看到一片片好田土，因为没人种，长满了杂草。

他心里不是滋味。“我是真想种，可一没技术，二缺资金。”种田投入大，辛苦不说，还得看天吃饭。家里人起初也不同意，“开车赚得少，但那是现钱啊，还清闲。”

转机出现在2024年。得知张明文想种田，镇里、村里的干部都来给他打气，帮着出主意。他一咬牙，先流转了190亩地，试着干起来。

“先试试嘛，实在不行，客车的活儿暂时不丢。”话虽这么说，张明文心里可憋着股劲。为了种好地，他像个小学生一样，追着镇里的农技员问，拉着村里的老庄稼汉讨教。他还自掏腰包，把零散的“鸡窝田”推平，改成连片的大田，就为了能用上机器。“开车实在忙不过来，我就专门请了有经验的村民，帮我盯着水田，看水情、管墒情。”

这一次，命运似乎格外眷顾这个屡败屡战的汉子。张明文进步神速，很快从种田的“门外汉”，变成了样样精通的“田管家”。他的稻田面积，也从最初的190亩，迅速扩大到了460亩。其中100亩，还被评为了区里的高产示范基地。

从“舍不得”到“换新车”

张明文在田间疏通沟渠。通讯员 向成国 摄

田越来越多，人也越来越忙。

张明文的生活，被劈成了两半：一半是方向盘，守护乡邻出行；一半是稻田，守护粮食生产。他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钟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
“一心不能二用。开车要讲安全，种田又太累人。休息不好，哪个敢坐你的车？”见他种粮挣了钱，家人的劝说起初是商量，后来近乎是请求——别再开车了。

这话在理，张明文不是没想过。可现实，让他做出了另一个选择。他告诉记者，当初好几个人联营这条线路，如今同行们早已陆续退出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默默坚守。

“这条线路，我要是不跑了，那些老人咋个去赶场？那些娃娃咋个去上学？”张明文说这话时，声音不大，却很沉。

现在年轻人都开车出门，连不少老年人也买了代步车。这条线路客流少，收益低，账面上算下来，有时候连油钱都挣不够。这些，他从不敢跟家里细说。

有好几次，夜深人静时，他也盘算着，要不就算了？可每到周五、周日，看着那些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上车，喊一声“张叔叔好”；看着赶集的老人们，颤巍巍地拎着东西，安心地坐在他的车里，他就觉得，自己下不了那个决心。

“就当是接送自己的娃儿，自己的爹妈嘛。”他这样说服了家人，也说服了自己，“少赚点钱没关系，能为乡邻们办点实事，值得。”

今年4月，张明文又干了件让朋友们直摇头的事。他投入十几万元，换了一辆崭新的客运车。“实在忙不过来，我就多请几个人帮忙种田。”他这样劝慰担忧的家人，“但接送孩子和老人们的事，一天也不能耽搁。”

夕阳下，张明文的新车在乡村公路上稳稳地行驶着。车厢里，孩子们的嬉闹声和老人们的闲聊声混在一起。后视镜里，那片他精心侍弄的460亩稻田，正绿油油地铺向远方。

“方向盘与稻田，他都没放下。”碧山镇黄桥社区党支部书记凌前洪称，这辆舍不得停下的班车，载着的不仅是乡邻，更是一个普通农民对乡土的守望与温情。